日常生活心識學---一位學佛人的生活隨筆（十四）
文 / 陳政雄
前一篇文章曾提過不正命的問題，不正命是相對於八正道中的「正命」而說，正命就是「如法求衣食、臥具、隨病湯藥，非不如法」，也昰「不為種種伎術呪說邪命活」的意思。正命所說的是與職業相關的考量，不會為了要賺錢餬口而去從事不如法（此處的法，不是世間法律，而是指佛法）的工作，也不會以伎術咒說等行業維生。伎在前一篇文章中提過，就是歌舞演藝事業；術則可以是方術或其他的術數；咒說之行業則可能是類似於現今以符咒驅使鬼神的道士。正命與否，其實也與佛法的背俗性有關，因此在各行各業中，某些被一般人認為正當的行業就不屬於正命業。因此正信的佛教徒在選擇工作時，就會將這一個因素考量進來，有時候就難以被周遭的人理解，而造成一些困擾了。生活在這個年代的人，幾乎是離不開電腦與電視的。如果再將手機一起算進來的話，可以說現代的人幾乎是離不開3C產品。然而這一些便利的科技產物，帶給人類的到底是好結果或壞結果呢？或許有人會說見仁見智吧。但是在這麼多年的門診經驗中，常會看到青少年為了手機、電腦上網以及看電視的問題，與父母之間出現嚴重衝突；即便事情沒有那麼糟糕，對這一些科技產品上癮導致影響到人際關係、影響到課業成績的，也大有人在。因此就我的立場來看這些3C產品，很顯然的是負面的影響多。而這一些科技產品所帶來的結果，其實也與伎兒有一些類似的地方，那就是都會增長眾生的「貪、瞋、癡」，如果以前一篇文章的觀點來看，應該也是不好的多吧。
或許也有人認為，諸如多媒體等新科技對知識的學習，總有正面效應吧？除了可以讓學生在課堂上的學習興趣提高之外，也可以隨時透過網路連線搜尋到適當的教學研究資料，尤其是電腦資料庫內所存放的豐富知識，更是沒有電腦年代的人類所無法想像的。而手機的便利性，使得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與做事的效率提高；乃至無線電視或衛星電視的無遠弗屆，使得天涯若比鄰，拉近了地球村的距離，這一些種種的現象，總是正面的吧！當然，這一些在知識領域學習上的好處，是無法否定的，但是我們因此而可能要付出的代價會有多少，恐怕是不太會有人去關心的吧！
最近剛好有因緣看到一篇2010年6月份「The New York Times」所刊出的報導「Your Brain on Computers：Hooked
on Gadgets, and Paying a Mental Price」(註１)文章內容所談論的主題，是生活在3C年代的現代人，所要付出的代價。當生活在電腦科技中的人越來越依賴電子郵件、MSN或線上即時訊息的同時，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心思越來越散亂，越來越不容易定下心來。在報導中提到：「Scientists say juggling e-mail, phone
calls and other incoming information can change how people think and behave.
They say our ability to focus is being undermined by bursts of information.」當我們每天忙著處理不斷湧進的資訊的同時，我們一直都以為自己的能力是越來越好，才有可能日理萬機。然而科學家卻不這麼認為，科學家的研究結論與一般人的直覺認知是相牴觸的。
從日常生活現象上來觀察，或者從我個人門診的經驗中來統計，似乎也支持科學家的看法。往往在門診中遇到很多兒童、青少年，天天掛在網路上，提到線上遊戲則是玩得呱呱叫，也經常與朋友一邊玩遊戲一邊即時通，或者上網到處瀏覽自己有興趣的訊息。他們應該也算得上是某種形式的「日理萬機」，然而提到在學校的課業表現，幾乎是清一色的一塌糊塗。這些兒童、青少年一遇到唸書寫作業，心思幾乎是定不下來，甚至是一被要求課業就開始發脾氣。而這一些兒童、青少年也常常都會有過動、衝動與專注力障礙的困擾，正符合科學家們所結論的狀況。雖然目前也有幫助學童維持專注力的藥物，但是效果終究不是百分之百，更何況還有不少人在服用藥物後出現副作用，連家長也都會因之而退避三舍。對這一些服藥效果不好、或對藥物產生副作用的學生而言，能讓心思專注好好的把一件事情做完，恐怕都會是一種奢求了。
這一種現象其實在幾年前出版的《小心電玩腦》（註２）這一本書中，學者也從腦功能檢測的觀點來說明長期玩電玩的害處，只是在當時相信種說法的人並不多。如今科學家們再以不同的觀點來論證，不管在實質上是否有腦功能方面的障礙，學者所提出的研究數據就清楚的顯示出工作效率上的差異了（註３）。而對比於目前兒童青少年門診中，注意力障礙與過動、衝動問題個案的增加，科技化的生活恐怕應該是有相當大之關聯性的。另一個與3C產品無關，卻可能也是導致專注力障礙及過動、衝動問題的因素，就是飲食的問題。時下的小孩子，其飲食西式化的程度相當嚴重，報章媒體其實也都曾大力報導過西式飲食的壞處。而這一些西化的飲食習慣也就是所謂的「速食文化」，推究其根本依然還是離不開企求一個更快、更節省時間的生活方式有關，與3C產品所產生的影響，其實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
雖然精神醫學的進展與精神科藥物的研發都相當進步，針對專注力的障礙已經有數種控制性的藥物可以使用，也都有某種程度的效果。然而，藥物仍然無法讓這一些有專注力障礙的個案，回復到完全沒有障礙的狀況，更何況還有對藥物反應相當差的人存在。除此之外，也有更多的家長們擔心讓孩子長期服藥的負面效果，而不敢接受精神科藥物的治療。這一些並存的因素，就造成了社會上許多有專注力障礙的人，依然停留在未接受適當處置或治療的狀態，也因此而造成這些人相當大的困擾。如果有專注力障礙的對象是學生，會容易對課業厭煩，上課不能專心，成績低落；而如果對象是上班族，工作效率會大打折扣，也可能會影響考績與升遷。除此之外，更嚴重的影響其實是人際關係的困擾，這一些有專注力障礙的人往往較沒有耐性，與他人互動中所產生的小小挫折，容易引發他們不悅的情緒。常常就會因此與他人衝突摩擦，導致人際關係的惡化或破裂。像這一些人，其實為數還不少，站在醫師的立場，不免會思考是否有幫助他們的方法呢？
2010年7月7日「聯合新聞網」有一則報導提到：「臺師大體育系教授洪聰敏研究運動員比賽時在何種情況有更優異表現，其中一項是腦波研究，發現專注比賽、不胡思亂想時，腦神經愈平穩，表現更好；另一項針對呼吸研究也顯示，專注時心跳下降，成績也較好。」（註４）該項研究指出，比賽成績要好，在比賽時就不能胡思亂想，如果能「學會深呼吸、冥想、自我對話等放鬆技巧，可提高臨場表現水準，避免失常，這項技巧也適用在很多高壓力情境，例如重大決策或上臺報告時。」（註５）而在同一研究的報導中指出，研究者臺師大教授「洪聰敏先讓選手進入完全無干擾的環境下，嘗試讓選手訓練控制腦波，其中最主要的方法就是「放空」，利用意志力讓腦袋只專注思考「射中靶心」這一件事，接著再慢慢從無干擾的空間移到吵雜環境下。」
臺師大教授的這一項研究，提到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如果運動員在比賽時不胡思亂想，那麼表現與成績就會比較優異。然而，運動員在那種極度緊張、高度競爭的比賽場合，會有什麼胡思亂想呢？又為何在那種不容絲毫分心的狀況之場合，無法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呢？依我個人的理解，運動員在比賽場合的胡思亂想，應該多半是與得失心太重，而引生許多患得患失的焦慮與擔心有關。但運動員也應該都知道，比賽時如果分心、緊張焦慮或患得患失，其實很容易會表現失常。但即便如此，為何還無法控制而讓自己出現這種狀況呢？這個現象在我之前所寫的文章中其實也談過，是與我們那個處處作主決定的心有關。歸結到底，要探討這個問題，還是得回到每個人的心識運作之道理，才可能理解為何我們的意志力，無法掌控所有的事情。
臺師大教授的這一項研究，無疑地替那些無法定下心來、心思散亂而影響工作表現的人，開啟了一扇希望之窗。也就是說，如果有專注力障礙的人，能夠如同那一些參與研究的射箭選手一般，將注意力專注到一個念頭上，而將其他的想法都排除放空的話，就可以使自己的表現進步乃至達到該有的水準。在看到這一個研究報導所提到的「專注思考一件事情」這個概念之後，我的內心所浮現的念頭，直覺的就想到了「mindfulness」這一項近一、二十年來在心理學界逐漸被關注的議題。「Mindfulness」在我之前所寫的文章中也曾概略提過（註6），但當時並未深入探討。碰巧最近又看到了相關團隊所寫的另一本書之後，才起心動念將新書中所提到的概念及方法好好看一看。「Mindfulness」這一個詞，有人中譯成「正念」，也有人將其譯成「靜觀」，而第三種中譯則是「內觀」。一個英文字出現三種中譯，不同的翻譯者應該是各有其背景、也都有其想法才對。但是追根究柢，西方人最早使用「mindfulness」（註7）這一個詞時，所指稱的對象其實是八正道（註8）中的「正念」。
八正道是佛教解脫道的修行人很重要的修行功課，而其中的「正念」又是什麼意思呢？我們或許可以從解脫道的修行經典之內涵，來一窺其堂奧。首先看《雜阿含經》卷28中所說：「何等為正念？謂念隨順，念不妄、不虛。」而在《雜阿含經》同一卷中也有如是經文：「何等為正念？正念有二種。世、俗，有漏、有取，轉向善趣；有正念，是聖、出世間，無漏、不取，正盡苦，轉向苦邊。何等為正念世、俗，有漏、有取，轉向善趣？若念、隨念、重念、憶念，不妄、不虛，是名正念世、俗，有漏、有取，正向善趣。何等為正念是聖、出世間，無漏、不取，轉向苦邊？謂聖弟子苦苦思惟，集、滅、道道思惟，無漏思惟相應，若念、隨念、重念、憶念，不妄、不虛，是名正念是聖、出世間，無漏、不取，轉向苦邊。」
兩段經文中都提到了正念的一種意涵：「念隨順而不虛不妄」，然而，如何才是念隨順？而又如何才符合「不虛、不妄」的定義呢？由第二段經文內容也可以知道，有兩種不同的「正念」修行：一種是「世、俗、有漏、有取」的正念修行，一種則是「聖、出世間、無漏、不取」的正念修行。世俗有取的正念可以讓一個修行者轉向善趣，也就是說可以令其在未來世往生到「天、人、阿修羅」這三種善趣；出世間不取的正念，則可以轉修行者「趣向諸種苦的邊際」，也就是究竟於苦的邊際。這意思是說，可以令該有情的生命不再生死輪迴，於當世捨報後不再受後有而入於無餘涅槃。如果依《雜阿含經》這一段經文內容來看西方心理學界，在這多年來所提倡的「mindfulness」理念與實作方法，雖然常常被一般人認為就是「正念」的西方版，但如果深究其內涵與方法，與《雜阿含經》經文中所提到的「隨念而不妄、不虛」之種種義理來相較的話，還是存在著相當大的差異。然而若就一般人的觀點而言，一個人如果認真的參與「mindfulness」這種課程之後，也是可以減少妄念的，也應該可以在現世生活上獲取一些輕安自在的利益吧！
「Mindfulness」的概念應用在現代人日常生活的治療上，是在1970年左右由美國的卡巴金醫生開始提倡，起初是將這一種方法應用在慢性疼痛的處置上（註9）。在卡巴金醫師等人所合著的《是情緒糟，不是你很糟》一書第二章中，提到並解釋mindfulness（內觀）（註10）的意涵：「內觀是在當下透過有意識的專注，以一種不帶評價的方式，如實地覺察。你可能會問要專注於什麼呢？專注於每一件事情，特別是那些我們視為理所當然或忽略的事。」（註11）基本上這是西方人將佛教修行法門引入心理學界之後所做的理解，但是如果從佛教經典的內容來看內觀——毘婆舍那，其意涵又該是如何呢？（待續）
參考資料：
1.http://www.nytimes.com/2010/06/07/technology/07brain.html?_r=1&hp=&pagewanted=all
The New York Times「Attached to Technology and Paying a Price——“…Scientists say juggling
e-mail, phone calls and other incoming information can change how people think
and behave. They say our ability to focus is being undermined by bursts of
information.
These play to a primitive impulse to
respond to immediate opportunities and threats. The stimulation provokes
excitement — a dopamine squirt — that researchers say can be addictive. In its absence, people feel
bored.
The resulting distractions can have
deadly consequences, as when cellphone-wielding drivers and train engineers
cause wrecks. And for millions of people like Mr. Campbell, these urges can
inflict nicks and cuts on creativity and deep thought, interrupting work and
family life.While many people say multitasking
makes them more productive, research shows otherwise. Heavy multitaskers
actually have more trouble focusing and shutting out irrelevant information,
scientists say, and they experience more stress.And scientists are discovering that
even after the multitasking ends, fractured thinking and lack of focus persist.
In other words, this is also your brain off computers.“The technology is rewiring
our brains,” said Nora Volkow, director of the National
Institute of Drug Abuse and one of the world’s leading
brain scientists. She and other researchers compare the lure of digital
stimulation less to that of drugs and alcohol than to food and sex, which are
essential but counterproductive in excess.
Technology use can benefit the brain
in some ways, researchers say. Imaging studies show the brains of Internet
users become more efficient at finding information. And players of some video
games develop better visual acuity.More broadly, cellphones and computers
have transformed life. They let people escape their cubicles and work anywhere.
They shrink distances and handle countless mundane tasks, freeing up time for
more exciting pursuits.For better or worse, the consumption
of media, as varied as e-mail and TV, has exploded. In 2008, people consumed
three times as much information each day as they did in 1960. And they are
constantly shifting their attention. Computer users at work change windows or
check e-mail or other programs nearly 37 times an hour, new research shows.The nonstop interactivity is one of
the most significant shifts ever in the human environment, said Adam Gazzaley,
a neuroscientist at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We are exposing our brains
to an environment and asking them to do things we weren’t necessarily evolved to do,” he said. “We know already there are consequences.”」
3.
「Results showed that
heavy media multitaskers are more susceptible to interference from irrelevant
environmental stimuli and from irrelevant representations in memory.」http://www.pnas.org/content/early/2009/08/21/0903620106.abstract
4.http://mag.udn.com/mag/campus/storypage.jsp?f_MAIN_ID=13&f_SUB_ID=33&f_ART_ID=258222聯合新聞網「比賽要好 別胡思想——運動員比賽壓力大，要如何才能有更好表現？台師大一項研究顯示，學會「放鬆和專注」，腦波愈平穩，心跳較慢，都有助發揮實力，更上一層樓。
台師大體育系教授洪聰敏研究運動員比賽時在何種情況有更優異表現，其中一項是腦波研究，發現專注比賽、不胡思亂想時，腦神經愈平穩，表現更好；另一項針對呼吸研究也顯示，專注時心跳下降，成績也較好。」
5.
同註腳4
7.
「Mindfulness (Pali:
sati, Sanskrit: Smṛti)
plays a central role in the teaching of Buddhist meditation where it is
affirmed that "correct" or "right" mindfulness (Pali: sammā-sati,
Sanskrit samyak-Smṛti)
is the critical factor in the path to liberation and subsequent enlightenment.」「The Buddhist term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as "mindfulness" originates in the Pali term sati and its Sanskrit
counterpart Smṛtii. The latter was translated into
Tibetan as trenpa (wylie: dran pa) and Chinese as nian 念.」（http://en.wikipedia.org/wiki/Mindfulness_(Buddhism)）因此，mindfulness應該中譯成正念比較正確，而正念的「正」所指涉的，固然可以理解成正確的，但是這種正確並不是指世間道德法律上的正確，而應該是符合生命實相的正確才對。
8.
八正道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及正定等，是解脫道的修行者趣向涅槃的修行法門，具體內容可見《正法念處經》卷33〈6
觀天品〉：「云何正見？如實見相應義，是名正見。云何正思惟？如實見如實法，自相、平等相。於如是法，心念種子，是名正思惟。云何正語？思惟四種口業，捨口四過，護持禁戒，是名正語。云何正業？捨於三種身不善業，護持禁戒，是名正業。云何正命、乃至失命？持戒不捨，是名正命。云何正精進？於如是義，其心憶念，而起精進，是名正精進。云何正念？於如是法義，憶念思惟，不忘不失，是名正念。云何正定？於如是法義，以實念心，一心憶念，法定一相，是名正定。是名賢聖八聖道分。」
9.
「靜觀減壓課程」由 Jon Kabat-Zinn教授於1979年在美國麻省大學醫學院靜觀中心創辦，為患心臟病，癌症，愛滋病，長期痛症，腸胃炎，頭痛，高血壓，睡眠失調，焦慮及驚恐症等病人，提供八星期的減壓課程。歷年來，科學研究顯示此課程能有效地減輕身心疾病，促進健康。近年，靜觀訓練亦應用在心理治療上，對治療抑鬱、焦慮、邊緣個性異常都有一定的幫助。（http://www.mindfulness.hk//modules/tinyd0/index.php?id=2）
11.
這本書的譯者提到：「mindfulness原意是『如實的覺察』，近年常譯正念，在本書中，為顧及較不具佛教或禪修背景的讀者，除少數例外，蓋以內觀一詞統稱。」事實上，「內觀」這一個名相依然還是與佛教修行有關的。內觀又稱為毘婆舍那，也就是觀的意思，與奢摩他常併稱為「止觀」。這一段文字之原文為「Mindfulness is the awareness that emerges through paying
attention on purpose, in the present moment, and non-judgmentally to things as
they are. Pay attention to what? You might ask. To anything, but especially to
those aspects of life that we most take for granted or ign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