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ting, body and psyche—— 從佛教的觀點談「食」與身體、心理、精神的關係（三）
文/陳政雄
前面文章提過，由於欲界人類眾生所食為不清淨摶食，為了避免微生物致病、也為了食物的口感，因此通常需要經過處理的程序才能成為美味佳餚，也就有了飲食文化及廚藝技術的發展。而科技的發展與人類對世間現象智慧的增長，使得人類能進一步的研究摶食本身所含藏的營養成份而有營養學科的出現；乃至研究摶食進到人體之後，如何能被人類的消化系統所處理與吸收，而成為人類身體所攝取的營養成份與能量，因此而有生理學乃至生化學科的建立。摶食是物質性的食物，遠古之初的人類摶食幾乎是取自於大自然。但是隨著食品科技的發展，人類目前所食的摶食，已經逐漸的從完全取材自大自然的物質，改變成為以化工原料來添加於所製造的食物中。這種於食物中添加化學成份的結果，就會使得人類在食用後，出現不同於細菌、病毒等微生物所引發的疾病；除此之外，人類所發展的科技對自己居住環境的污染，也連帶的污染了植物種植與牲畜畜養的環境。而人類生活型態的改變，也需要將食物作長程的運輸與長時的儲存。這種種的因素就使得人類所食之摶食中的有毒物質逐漸增多，因此現今的人類在取用摶食的同時，也會增加自身身體罹患疾病或傷害的機會，因此而有了養生的概念與醫療科技的鑽研。以上所提及的種種，都是飲食對人類的身體直接影響的例子，而且所影響的層面，不單單只是生理健康上的，也有心理情緒方面的。因此，摶食本身雖然是物質性的，但其影響力卻是可以擴及非物質性的心理、精神層面的。
物質性的摶食，除了會與人類的生理疾病有關聯之外，也會牽涉到人類的心理情緒狀態。譬如食物烹調的軟硬度、口感與味道是否美味，就會影響到食用者的心情好壞；而因為人類對摶食中營養成份的瞭解，也知道多攝取某些食物的人，心情會較開朗或較不容易緊張焦慮；而攝取另外其他食物的人，就不會產生這種舒緩效果，甚至反而會出現負面的影響。又或者某些食物吃了容易消化，就不會造成身體上的不適；但是如果吃多了類似年糕這種不易消化的食物，就會造成積食，乃至會讓一個人出現胃脹，肚子悶堵的情況，心情與情緒就會大受影響了。這些都是摶食本身對心理情緒影響的例子，也幾乎是每個人都會有的經驗。除了這些現象之外，在精神醫學的範疇中則更有「忍不住要吃很多」或「一直克制不要吃」的病症，也就是一般所認知的「暴食症」與「厭食症」。雖然目前的醫學研究認為厭食症與暴食症可能是大腦神經分泌物質不平衡所引發的疾病，但在尚未有實證資料可以確證之前，目前的醫學界依然認為，厭食與暴食的問題，是一種與心理精神的內在動力異常有關的疾患。
與心理精神內在動力異常有關的暴食症及厭食症，其所涉及的客體並不是精神食糧，反而是物質性的摶食，但卻在攝取摶食的過程與症狀之間，牽涉到更多精神心理動力的運作。西方精神醫學對於這一部分，雖然提出了不少理論學說企圖加以說明，但仍然無法真正理解這個現象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但是，如果從佛法對生命運作了知的觀點來看的話，就不難理解這種現象了。摶食的攝取會牽涉到深層的心理機制，其原因就是在於「摶食之中，其實也都同時存在著觸食、意思食（念食、思食）及識食的」（註1）。這意思是說，從表相上來看，吃東西進食是為了維持身體的正常運作，是純生理性的；但吃東西、進食這一件事情，其實更根本地涉及到每個人心理的欲求與對諸法的貪著因於食而增長的道理。換個方式來說，因於人類眾生心對世間種種的五欲六塵（一般人所說的七情六慾）之貪著而難以捨離，才使得人類在日常生活中發展出各式各樣包括飲食文化在內的生活方式與活動。這一些飲食文化之出現，表面上看是物質生活的藝術化與昇華，是精神層次美學的提昇；但如果從其根本現象上來解析，或許更應該說是人類眾生，潛意識地對世間之「摶食、觸食、念食與識食」之貪求無法捨離，故而將其合理化的作為。這樣的文明發展，固然可以讓人類的生活更加多采多姿，但從生命實相的觀點來看，這種文化的發展其實更容易導致人類縱情於四食之覺受與境界，而徒然增長無明煩惱與痛苦，終究是弊害遠大於利益的事情。
飲食疾患的病人，之所以會害怕吃東西或克制不住一直想吃東西，其深層的心理運作機制，或許是與其在潛意識層面上，對物質性的食物所隱含的色、香、味、觸等微細特質，產生了想法與覺受上過度的執著所致，才會讓這一些病人陷入於「吃與不吃」以及「愉悅與罪惡」的惡性循環中而難以自拔。這種兩難、矛盾的掙扎，當事者是有自覺的，也知道所會做出來的決定，其後果幾乎都是痛苦的，但就是無法理解、無法克制地重複去作。這一個部分所涉及的心理機制或心識運作的現象，其實與藥物或煙酒等物質之「成癮」現象類似，都涉及到當事者在日常生活當中，習以為常的養成了壞習慣──「習性特質」，也涉及到當事者個人與生俱來的「習氣」因素。而這一部分雖然已有心理專家們注意到，也積極的發展不同的策略來對治，但終究宥於對生命實相的無所知，無法從生命實相觀點來理解其產生機制，因此所得到的成效還是相當有限而難以有所進展的。
暴食或厭食的病人之困擾於摶食，表面上看來似乎是與害怕變胖、身材走樣而失去自信的心理因素有關；或者是以大吃大吐這個過程作為發洩內心壓力的心理需求有關。雖然這一些理由可以合理地理解飲食疾患症狀出現的潛在動機，然而這些心理因素恐怕還只是表相上的心理運作而已。歸根究柢，飲食疾患的病人之所以會出現這些症狀，應該還是涉及到當事者從小到大的成長經驗中，對於種種世間境界的沈迷貪求，因而不知道五欲六塵（一般人所謂的七情六慾）「都是無常、都是苦，都會引生煩惱」的這個道理所產生的一種結果吧！於慾念貪著會引生苦惱的這一個道理，西方心理學中著墨的不多，反而是在宗教哲學範疇內有較多相關的研究探討（註2）。而娑婆世界教主 釋迦摩尼佛則在其教化中，不斷開示「苦、空、無常、無我」的道理，也曾於《雜阿含經》卷2中開示過：「愚癡無聞凡夫色集、色滅、色味、色患、色離不如實知。不如實知故，愛樂於色，讚歎於色，染著心住。」也因為眾生長遠劫以來的習氣使然，於色等諸法染著心住，導致大苦聚集而引生了種種的煩惱。這部分的道理並非三言兩語可以交待完畢，如果有適當的機會再來詳加探究。
由以上說明可以瞭解，每天例行公事般的三餐飲食，即便只是人類生活的一小部分，也都會涉及到對五欲六塵的貪著無法捨離這個現象，那就更不用說其他種種文學、美術、動畫、電影等理性與感性兼容的藝文活動，簡直就是要讓眾生陷於五欲六塵的深淵而難以自拔了。或許有人會起這種念頭：「人生幾何、生命苦短，理當及時行樂才是，何苦讓自己過著清教徒般的離欲生活呢？」這種想法乍看之下似乎有理，也合乎人情，但其實並不符合生命的真實相。試問，人生究竟幾何呢？認為人生該及時行樂的人，真的瞭解自己生命運作的真實道理，真的知道自己的壽命究竟是有多長嗎？這些人知道貪著於五欲六塵的結果，只是讓自己身陷於諸種大苦的深淵而不得出離嗎？更何況能知道貪著於世間法，其實也是引發精神疾患、心理困擾的因緣嗎？一般人都相信心理學家所提出來的觀點，認為心理疾患的引發與生活經驗中所承受的挫折多寡，以及情緒、欲望的壓抑程度有關，因此心理專家們所提出來的治療方法，就特別強調在日常生活中作情緒的宣洩或從事種種賞心悅目的情事來抒發壓力。然而，從心識運作的觀點來檢視這樣的治療策略，恰恰可能是適得其反的。過於強調自我感受微細變化的覺察與恣意的情緒渲洩之心理治療，可能正是「飲鴆止渴」、產生惡性循環的毒藥，只是這一個部分的道理相當隱微，一般未曾接觸或修學真實佛法的人是很難理解的。
參考資料
1.
《阿含正義》第二輯，平實導師，正智出版社，498頁
2.
西方宗教將「貪食」列為「七宗罪」之一，所謂的「七宗罪」是指「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及色慾」這七項，是天主教在規範信徒的言行時，所制定出的七種會對教徒靈性有損害的重大惡行。這七項之中的貪食，概念上含括了浪費食物，或是過度放縱食慾、酗酒或屯積過量的食物；也包括了對任何事物的過度沈迷，或貪圖逸樂。而同樣與過度沈迷有關的則是色慾，也是不正常的情緒放縱。食與色兩者，在孔子的觀念中認為是本性、天性，也就是說，是與生俱有的需求，但過度沈迷的後果則是靈性的損害，甚至七宗罪的其他五項重大惡劣的心行，也是會在食與色的貪著中出現，而更具體的則是會在「財色名食睡」這五欲的貪著過程中來顯現出來。由此可以瞭解，西方的宗教教義也都明白顯示，於世間法的過度貪著會造成靈性上的損害，因為這些能令人沈迷的事物，其實就是會長養貪瞋癡的「食」，也就是會增長煩惱的因。甚至在不涉及宗教信仰的瑜伽行者之理解中，也知道食物可以分成「悅性食物」與「惰性食物」，惰性食物並不是有問題或有毒的食物，而是會造成怠惰、疾病、有損修行者靈性的食物，因此不鼓勵瑜伽行者攝取。由此看來，吃東西這一件事情，其實不單純只是攝取營養與能量而已，還涉及到更深細的情緒、感受與靈性的安適與否，也是不容我們輕忽的。（參考連結：七宗罪）
